劉亦菲和張若昀犯了同一個錯誤

最近電視劇熱鬧非凡,劇王劇後齊飛。

你方唱罷我登場,前有《慶餘年2》五年後迴歸,全平臺數據創歷史新高;

後有文藝復興,當年讀亦舒小說的文藝青年男女們現在追《玫瑰的故事》不亦樂乎;

中間還有楊冪的仙偶《狐仙小紅娘》於正的古偶爽劇《墨雨雲間》穿插其間......

影視劇愛好者們可以一飽口福。

可定睛一看,這年頭的觀衆擅長辱追,一邊追更一邊辱罵,一邊批判一邊給平臺充會員。

劇圈頂流沒一個不是飽受爭議,曾經又叫好又叫座的優質大賣作品似乎在今天鮮能見到。

從爭議裡,不難發現大衆情緒的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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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爽劇不爽說起

《慶餘年》就是標準爽劇模式,大男主、金手指、扮豬吃老虎、反轉打臉...元素齊全,又充斥着情景喜劇般的輕鬆搞笑元素。

第一季就憑這些爽點口碑收視雙豐收,豆瓣評分高達7.9,成爲絕對爆款。

主要設定是一個現代人的靈魂附着到封建社會的一個嬰兒身上,也就是大男主範閒,故事以他的視點展開,用現代關於自由平等公平的觀念重新審視,甚至改造舊世界。

這個設定着實有大格局大氣勢,人們都等着看古代封建制度與現代平等價值之間的碰撞。

等了一季發現剛開了個頭,範閒進入京都,勇闖朝堂,發現了自己的身世,原來母親葉輕眉也是覺醒了的現代人,在舊王朝一步步走到了權傾朝野的地位,留下一塊有啓示作用的石碑。

《2001太空漫遊》也有一個啓迪心智的碑

第二季理應正面開啓現代觀念對抗封建權力,結果幾十集基本都在宮鬥戲裡打轉,無窮無盡的宮鬥,沒完沒了的權謀。

當然《慶餘年2》有其動人的地方,那便是主角範閒爲螻蟻謀求公平的孤勇。

“死的不過是一個護衛、一個菜農、一個妓女,賤民而已”,偏偏範閒過不去,他想要堅守最後的底線。

但是這種“庶民的正義”主要體現在臺詞口號上,而不是具體的細節裡,所以顯得工具化。

除了老金和春闈戲份,主角完全周旋在所有角色均爲達官顯貴的架空環境,正巧好人都爲他所用,剩下的恰好都是壞人,於是破壞規則有了合理性,爲底層發聲的動機又無比順拐。

網友吐槽雙標劇情

仔細看劇中人物均爲智慧超羣、權尊勢重的天龍人,陳萍萍、長公主、二皇子、太子、林若甫...他們都彷彿都開了上帝視角,只差一步沒想明白,完全是神仙打架。

打架的核心則比較過時,完全圍繞着慶帝——也就是封建權力的最高統治者,他的內心小九九。

而範閒更是金手指點滿,他不僅有一個宛如天人的娘葉輕眉,還有五個爹在不同的時候爲他保駕護航。

使得他的理想變得兒戲,信奉平等自由,卻一直在用特權一路開掛。

真正實現公平正義需要的是制度設計的從頭改造和社會觀念水位的整體進步。

而不是期待一個青天大老爺(範閒)一般的明君出現,然後一切從此黑白分明。

網友探討:”用特權來對抗特權“是否有效?

用網友的話說:

“《慶餘年》在穿越歷史回到過去改造墮落腐朽的封建王朝爲現代平權理想國這個賽道上基本無對手,但在古裝宮鬥這個賽道,前五十都能難排進去”。

基本概括了《慶餘年》全部劇情

明明《慶餘年》第一季的時候大家看得如癡如醉,怎麼第二季突然各種不舒適的地方浮現出來?

有影評人重新回看第一季,發現原來問題當時就很明顯,劇還是那個爽劇,但人的心境變了。

觀衆再也不能毫無保留地代入主角視角,光環拉滿,體驗劇中的開掛人生。

反而能代入爲主角鋪路的配角,於是故事的斷裂之處、中心角色對邊緣人物的暴力之處就可見了,而且刺眼了起來。

”路人的命也是命“

《玫瑰的故事》更是如此。

劉亦菲飾演的女主黃亦玫出生在清華家屬院,父母都是清華教授,哥哥是建築院領導,集全家寵愛於一身,她還美若天仙,去上班是因爲考研沒挑戰。

關鍵是都這樣凡爾賽開局了,一個持靚行兇的大美女還要在職場叱吒風雲、金手指點滿。然後一堆追求者,在各色男性中談着澎湃的愛情。

網友覺得每一任男友都在佔神仙姐姐的便宜

她的起點是無數人一輩子都到達不了的終點,這種容錯率高到雲端的故事,觀衆自然不敢將自己投射在主角身上。

於是看劇的心態就變成了看美女帥哥談戀愛,劉亦菲還是當年那個神仙姐姐,大家對她依然憐愛,就連劇的宣發也主打劉亦菲的美貌,起承轉“好偉大的一張臉”。

既然看點是神仙戀愛,前後四個男友突然稍顯普通了,行爲邏輯也不合理起來。

網友吐槽男伴、吐槽吻戲、吐槽職場戲

總之網友們一邊追劇一邊貼臉開大,無情吐槽,曾經行之四海皆准的瑪麗蘇,如今也完全不奏效了。

要知道原著是亦舒的小說,當年亦舒可是文藝青年人手一本的必讀書目,裡面那些關於年輕女郎的魅力、品味和姿態都曾一度被都市麗人競相效尤。

但今天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已然革新了,我們發現不是所有人都活在那個紙醉金迷的時代,事實上幾乎絕大部分人都沒有。

於是姿態好看變成了很刻薄的要求,大家都是普通人,有企圖心、有窘迫和難堪是人之常情,真誠地承認自己的侷限,反而是比追求品味,在今天這個世界更動人的品質。

還有自稱劇後,然後一天就撲街的《狐妖小紅娘月紅篇》。

”劇後“撲街

還在講述妖界大當家和人界大家族遺孤之間前世今生的虐戀,他們要一起對抗世間的黑暗,呼喚愛與和平。

這還是影評人毛尖說的“按地位和財產分配顏值,按顏值分配道德和未來”的主角光環頂滿的過時老劇,天花板就到這裡了,最多隻能是粉絲特供。

要知道曾經人們確實着迷於“三生三世只愛你”的宿命愛情敘事,不然也不會發明一套仙俠偶像劇的模板,炮製一部又一部頂流爆款。

”前世今生“系列的仙俠劇

今天這些大男主大女主套路悉數失效,爽劇不爽。

因爲我們再也不能不假思索地代入主角了。

配角上桌

所謂“上桌吃飯”在影視圈指的是主角以外的角色能有高光時刻,從熱度裡分杯羹。“配角掀桌”的說法則更進一步,指配角在有限的戲份中,實現了比主角還高的熱度。

配角上桌這件事,必須說到近年來最匪夷所思地一次電視劇翻車——《如懿傳》變“大如傳”。

大如學:全民玩梗

在播出6年、下架4年之後,《如懿傳》莫名其妙地火了,只不過是鋪天蓋地的嘲諷,甚至洶涌的民意輻射到了演員身上,一直以演技著稱的周迅直接口碑大崩盤。

一切的緣起是去年有個up主發了期吐槽視頻,表示第一集就能吐槽4000字,一下子點燃了輿論,隨後各路博主加入討伐,“罵如懿”成爲互聯網團建項目。

本來《如懿傳》講述的是一對少年恩愛的情人在封建皇權的腐蝕下,最終走向互相厭惡的蘭因絮果的故事藍本。

當年觀衆還能共情這種羅曼蒂克消亡史,“如懿斷髮”也曾是劇中的名場面。

如懿斷髮

而今網友們發現跳出主線邏輯,如懿的人設原來是如此的虛僞和雙標。

她號稱“人淡如菊”,但是不爭不搶背後全都是他人的犧牲,替她做了黑手套,一句“臣妾百口莫辯”就搪塞了過去。

涉及自身利益又精緻利己起來,做到了“在我之上人人平等,在我之下階級分明”。

”人淡如菊“

於是就誕生了無數個吐槽如懿雙標、迴旋鏢的cut混剪,劇中扭曲的劇情走向、大量凌辱宮女的鏡頭被網友統稱爲“懿症犯了”“煮蔥燴”。

調侃如懿”身在冷宮也要活得體面“

一身反骨的網友們打撈起劇中的反派角色,發現魏嬿婉完全就是被倒打一耙的苦逼打工人一枚啊。

包衣奴才出生的小宮女,因爲跟皇帝說了一句話就被造黃謠,被潑滾燙的洗腳水,被當人肉燭臺,被拳打腳踢,吃搜飯菜,折磨了五年。

魏嬿婉被霸凌

快活不下去了纔得到太監幫助成爲皇帝寵妃,開啓逆襲,這哪裡是反派角色啊,分明是野草一般你越打壓我越生長的“奇蹟婉婉”。

好一個自救大女主,網友們愛上了黑化後的魏嬿婉,她不守本分、絕不自甘下賤、打破規則、努逆天改命,“他們都看不起你,偏偏你最爭氣”。

於是六年之後,李純飾演的魏嬿婉成功翻身,成就一段“如懿傳長尾效應之謎”。

爲奇蹟婉婉擦淚

“配角掀桌”這個詞越來越頻繁出現在關於一部電視劇的評論、二創、剪輯和梗圖裡。

一般都有兩大要素,一是主角的人設和劇情不配,二是我們替配角不值。

譬如當今最大顯學——甄嬛傳,各大甄學家心目中的大女主變成了反派配角安陵容。

曾經觀衆恨她又可憐她。

十二年後她成爲了人們心中的意難平,看到安小鳥彷彿看到了那個毫無背景又初入職場的自己。

安陵容滑冰

還有《長月燼明》裡陳都靈飾演的葉冰裳,男主殺人魔,屠城,他是造成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偏偏他還要審判作惡行徑情有可原的配角。

在劇作全線崩壞的狀態下,葉冰裳成爲裡面唯一的正常人,觀衆更能代入她的視角,讓這惡毒女配女成功推翻男主和女主的主角光環。

葉冰裳白切黑名場面

這些年觀衆的口味變了,比起單純善良(但經不起細扒)的小白花角色,人們更喜歡有仇必報的惡女文學,她們惡得明明白白,爭得坦坦蕩蕩,爲自己謀求更好的命運,何罪之有。

過去遭人唾罵的惡女們:《小魚兒與花無缺》裡的江玉燕、《武林外史》裡的白飛飛,甚至《情深深雨濛濛》裡的雪姨...在今天悉數得到了平反。

惡毒女配意難平:江玉燕、白飛飛

配角上桌著名案例還有《我的人間煙火》裡魏大勳飾演的孟宴臣。

比起鐵漢柔情的男主宋焰,孟宴臣身爲霸道總裁卻隱忍剋制的形象,愛而不得的敘事反而更戳人心。

背德禁慾霸總哥

今年《南來北往》大結局,其他人物命運都愛咋咋地,偏偏觀衆對一個出場沒幾分鐘的姚玉玲的故事走向瘋狂打抱不平。

她不過是愛虛榮,大結局就懲罰她衣衫襤褸,當街賣炸串。

網友替她改寫命運:她這麼心思活絡,落魄了也會靠自身才智找門路倒賣服裝,即便賣燒烤也會穿上最好看的圍裙成爲這條街上亮眼的豆腐西施。

網友爲姚玉玲鳴不平

類似的角色多年前楊冪也演過一個,《北京愛情故事》裡的小曦,最後結局非常悲慘。

現在回看你會發現她罪不至此,完全是編劇有意懲罰一個所謂拜金女。

《北京愛情故事》小曦說得不無道理

從去年開始,配角出圈碾壓主角的事故就頻頻發生,甚至被稱之爲“配角上桌元年”。

配角上桌:高啓強、陳都靈、魏大勳、鄭合惠子

就連《慶餘年》這種大男主劇,網友們最熱衷討論的竟是瘋批美人李雲睿和劇中沒有出現的葉輕眉。

《玫瑰的故事》則嗑起了萬茜劉亦菲的閨蜜情,可見掀桌的不是配角,而是觀衆的逆反心啊。

NPC文學

爽劇不爽、主角難代、配角掀桌,何以至此呢?

這要從“主角劇本”說起,即主角拿到的擁有起承轉合、完整人物弧光、駛向勝利(或愛情)的故事線。

就好比少年要成爲英雄,勢必有“使命召喚”“遇見導師”“遇見盟友”“嚴峻考驗”“至暗時刻”等環節,這個劇本是完整的,所有配角都在爲他鋪路,所有情節設置都圍繞着主角成長的命運展開。

曾經我們能代入主角,跟隨他的冒險同呼吸同命運。

經典主角劇本哈利波特

直到有一天我們突然意識到主角是稀缺的,世界上並沒有那麼多爽劇劇本,也沒有那麼多戰勝惡龍的冒險、刻骨銘心的愛情,反而更多是普通人和碌碌無爲的生活。

於是我們開始有意識地代入配角和反派,你會發現當劇本需要把主角塑造成至真至善時,那些人性幽微的弱點就被放在配角身上,反而他們成爲更貼近現實的角色,即便作惡,那也是有合理動機的。

陳佩斯《主角與配角》

比起體面的主角,反派角色願意發狠發瘋,做觀衆想做但不敢做之事,形成了新的爽感通路。

這便是近些年反派討喜的原因之一。

魅力反派小丑

觀衆還會意識到配角拿的是工具人劇本,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完全是爲了配合主角劇情需要,甚至主角的童話成了配角的地獄。

當大家共情配角的命運時,就天然想爲他改寫命運線,於是催生了各種二創文學,甚至革新了現在的追劇模式。

爲葉冰裳寫二創重生文

那些不合理的設置譬如“配平文學”,CP連連看,最後齊齊整整包餃砸。

一旦代入就會非常來氣,身爲小配角就沒有自主追求愛情的自由了嗎,這跟包辦婚姻有什麼區別。

網上很多二創都出於這種“配角被安排”的不忿。

《以愛爲名》瘋狂配平

除了配平文學,還有被網友廣爲詬病的“嫡庶神教”。

用毛尖老師的話說就是“大錢勝小錢,有錢勝沒錢,正出壓庶出,正室壓側室。耍弄心機做壞事的,往往都是那些從底層爬上來的角色”,所謂“窮生奸計,富長良心”。

《知否》作者被指控“嫡庶神教”

認爲特權階級擁有學識、道德和一切美好品質,出身底層自帶生理缺陷,這本質上是慕強慕富。

而今天成功學早已退潮,向上流動的夢想宣告破滅,這套慕強邏輯也不再絲滑,於是比起主角光環,我們更願意去共情小人物,因爲那就是體察我們自己的酸甜苦辣。

因此網絡上誕生出一套“NPC文學”,網友紛紛po出懷疑自己是NPC的證據,“我就說這幾天怎麼這麼難熬,原來主角有劇情啊”。

於是乎,一個小衆但貼合當下社會心態的賽道——《重生之我在霸總短劇裡當保姆》的王媽火了。

每天都是被主角團攪和不得安寧的一天,打工人又沒覺睡了,然後對霸總文學貼臉開大,瘋狂吐槽,發瘋、掀桌、面刺,將觀衆積怨已久的怒氣當面撒出來,爽。

《重生之我在霸總短劇當保姆》

看到了嗎,配角上桌、二創梗圖、王媽短劇...這些新的追劇模式都在證明,觀衆已經不再僅僅是被動接收的那一方,而越來越主動參與其中。

現在劇的熱度甚至不如二創視頻,這直接說明了觀衆對目前文藝產品的不滿足。

包括我們不斷考古,大搞電視劇文藝復興,從古早的國民劇中挖掘新看點,打撈小角色,用現代視角重新講述。

正因爲當下的影視作品無論尺度還是深度都在退行,觀衆只好一再從歷史中反芻。

沒有人永遠在看武林外傳

永遠有人在看武林外傳

美國傳播媒介與粉絲文化研究者亨利·詹金斯在《文本盜獵者》中研究過這種“二創”文化,這是一種新的“參與性文化”將媒介消費的經驗轉化爲新文本乃至新社羣的生產。

短視頻已成爲互聯網流行文化中重要傳播媒介,曾經被動的觀衆正試圖使用這一媒介權力,表達大衆情緒。

正如詹姆斯·卡倫在《媒體與權力》中所說,娛樂是弱勢羣體得以表達他們對宰制性結構和意識形態的反抗情緒的重要方式。

很快,王媽迎來了塌房,因爲人們發現以“爲打工人代言”爲標籤的主創團隊給出的薪資涉嫌壓榨打工人。

圖源:大象評論

很微妙的是恰好那一時段,主角王媽開始不滿足於“打工人”角色,也開始演霸總劇情了。

可見觀看者對權力的變化是相當敏感的。

當王媽從邊緣角色逐漸走向權力中心,立馬故事就不再順滑,裡面幽微斷裂的部分就顯現了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這是一件好事,也可以說是“弱者的武器”。

影評人空山在播客中如此說道:

我們非常清醒地厭惡現有的財富分配和弱肉強食,自然不會再那麼順利地代入高高在上的主角,我們會自然地關注故事裡的普通人,還有主角對待普通人的態度。

甚至我們不受控制的希望故事中的普通人能獲得正常的工作環境,能被主角當人看。當普通人遭遇不公時,主角能在情感上同情他們,行動上幫助他們。展現戕害普通人情節時視聽語言能帶着批判的色彩。

因爲我不是天龍人,我是普通人。

文藝作品作爲社會現實的鏡像,觀衆們主動參與其中。

不過是想告訴世界:人之爲人的尊嚴,和對待普通人的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