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董秘,要求3個月搞定融資”

設想你是一名草根創業者,剛剛從一場路演活動敗興而歸。這場路演活動其實很不起眼,由某當地FA機構主辦、放在某街道辦的文化活動中心承辦。活動預熱的那篇推文閱讀量200,朋友圈裡沒看到幾個人轉發。趁着調試設備的時候你環顧了一下會場,發現前兩排的嘉賓只是簡單地翻了翻“參會資料表”,就開始互相吐槽“怎麼又是這幾家”“都快對接包漿了”。後面幾排的……你沒有太大印象,只記得大多數人都在低頭玩手機,只有每次PPT講完的時候他們才叭叭鼓掌。

你當然明白這種氛圍意味着什麼,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公司跑了快一年,產品勉強算打磨出個雛形,但啓動資金也耗了個七七八八。一想到推向市場又是一大筆開銷,你瞬間頭皮發麻。

更糟心的是,微信公衆號居然開始算法推送了。大數據把你解析了個底朝天,然後想方設法地告訴你,有家競爭對手剛剛拿到了某頂級VC的天使輪。新聞稿裡,友商紅光滿面,謙虛地表示將充分利用好這筆投資,積極地進行商業化探索。投資人代表則更加樂觀,表示他們“洞察到了市場的強烈需求”,會幫助友商實現一切——你很清楚同事們大概率也看到了這條新聞,也很清楚剛開始創業的那股子心氣兒已經快繃不住了。

現在問題來了:你該如何快速完成公司的首輪融資?

這種情景並不罕見,我猜你一定剎那間閃過很多答案,有跑路演、發郵件這樣的“笨辦法”,也有開直播、寫小作文的“巧辦法”。但你有想過,“董秘”將成爲創業者們的參考答案嗎?這個答案出現在一篇職場吐槽類的小紅書筆記裡,一名網友在一份董秘招聘JD裡,發現在職位要求裡赫然寫着十二個大字:

“確保三個月內,首輪融資成功。”

“下沉的職位”

董秘,董事會秘書的簡稱——顧名思義,這是一個設置於上市公司或擬上市公司中的職位。根據證監會《上市公司章程指引》的相關規定,上市公司必須要設置“董秘”一職以負責“公司股東大會和董事會會議的籌備、文件保管以及公司股東資料管理,辦理信息披露事務等事宜”。《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則進一步明確了“董秘”與“行政秘書”的區別,要求上市公司們明確董秘負責組織和協調公司信息披露事務,承擔對外溝通職責,進一步“強化其高管職能”。

所以在絕大多數時間裡,董秘是一個相對小衆的“進階”職業選擇,是投行券商們的後花園。小劉就在一年前的跳槽過程中做過相關規劃,他相信自己在順利地完成幾個“過會項目”之後,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規範企業輔導上市的能力”,有機會通過“股權獎勵”改善改善生活。

這也是開頭那篇小紅書筆記顯得有些“荒誕”的原因:初創公司並沒有太多用得着“董秘”的地方;初創公司的“董秘”也很難滿足求職者們“進階”的需求,更別提“物質獎勵”了。甚至是一次創投市場下行週期裡的典型“無能狂怒”。

但2022年之後,敘事似乎變了。

那一年的冬天,VC/PE的圈子裡開始定期出現兩類小道消息。一類主要表達“錢沒了”,例證通常是某明星機構遲遲無法完成新一期基金的募資,或者剛剛宣佈的首關其實遠遠不及預期;另一類主要表達“人沒了”,故事梗概包括且不限於某明星機構裁撤了某賽道的整個團隊、某明星機構裁撤了“剛剛組建起來的”某賽道的整個團隊、某明星機構裁掉了“剛剛招募進來的”某明星投資人。

在公開的輿論層面,這些傳聞通常會以更正面的形式展開。一個比較常見的論調是,基金和從業者的“密集出清”是範式轉換的結果,行業對人才提出了新的要求。但很多人覺得,這種論調反而強調了另外一個事實:風險投資只是經濟發展活動中的“副產品”,也因此有着“副產品”的通病——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能力。

這種悲觀的氛圍一直延續到2023年的金三銀四,在人們發現大量新釋放的HC只是爲了證明“基金存續”的事實後,一場規模浩大的“投資人轉型潮”由此展開。對於大量的普通從業者來說,除了做自媒體賬號、當一名商業財經博主,很少有職位比“董秘”更能充分地利用自己原有的職業生涯了。

這也是小劉的真實體感。小劉在2024年春節假期後完成跳槽,用了一個月時間接觸了超過100家用人單位,最終備選的3個offer分別是一家三代半導體企業投融資崗、一家做電子煙CVC、一家國資平臺風控崗,“董秘”這個投行圈裡最常見的職業方向沒有提供任何一個有競爭力的方案。獵頭們告訴,這是因爲“過量的投資人幹董秘去了,好企業被瓜分乾淨了”。

而“董秘”這份職業也在這個過程中完成了“下沉”,不再是“上市或擬上市公司”的專屬。一些創業公司看到了一條“彌補自身商業化能力”的捷徑,向大量迫切轉型的投資人們拋去了橄欖枝。原教旨董秘們的“規範企業輔導上市”的能力要求,也在下沉的過程中,非常自然地被折算成了“幫助企業完成早期融資”。

我的朋友老宏覺得,投資經理人也很難有更好的選擇,前一個週期對投資人才的要求實際上就是九個字,“啥都會點,啥都能協調”。

方亮老師也是從投資人轉型董秘的成功案例,最近他所在的公司融資進展較爲順利,算是“不負重託”完成了階段性任務。回看過去的投資經歷,他自豪甚至有幾分慶幸於當時的思路——做投資,不能侷限於投資。

最近跟他通了個電話,交流了最近投資圈內的一些熱門事件,他總體感覺是,過往投資人可能太執着以財務、管理、戰略角度等技術性角度看項目、管項目,而忽略了創始人和高管在道德等人性層面的風險,而這恰恰是很多項目失敗的核心因素。讓他耿耿於懷的是,當時作投資人時因爲比較介意創始人的生活作風和團隊的團結程度,還被同行譏笑“不夠關注基本面”。

關於這個問題的討論,投中網《宇樹融資故事:打破精英主義的傲慢》那篇文章也提到,決定一筆投資上限和下限的,從來都不止侷限於投資本身。

“進擊的職場”

因此嚴格來說,並不是“董秘”這份職業通過下沉單向收留了投資人,投資人也讓“董秘”這份職業完成了進化。小劉就相信他們的加入讓“董秘”這份職業分化出了兩條路線:強董秘和弱董秘。他向我解釋:“強董秘進一步強化了在公司業務和戰略的職能和話語權,普通董秘做不到這些。”

吳俊就是這樣一位“新時代董秘”。2024年,他決定暫時中止自己的“投資人”生涯,前往一家產業鏈上的初創企業任職。企業非常看重他紮實的知識圖譜,除了讓他負責公司的融資、合規整頓等“標準事務”外,職責範圍進一步提升到了“市場戰略”。他認爲自己的角色對一家成長期的公司大有裨益,因爲自己能夠帶着“產業洞察”來設計整個融資節奏,這遠超一家FA的工作範疇。

一體兩面,他也能夠帶着“內部洞察”來設計整個融資策略,這也是創業公司與FA合作的過程中很難完全做到的。

他的朋友馬健也是一個例子。他轉型董秘的時間稍晚,2025年初才正式任職。起因是他的朋友決心下海創業,而他剛好在此前的機構負責過“孵化”,在多家被投企業擔任類似“董秘”的角色。馬健的職責也因此非常廣泛,除了董秘,“市場、銷售、甚至研發,能做的儘量都做了”。他覺得人們對於董秘的認知需要與時俱進,很多人下意識地以爲“董秘是一個對外比較多的工作,但實際上內部的溝通和協調纔是重頭”。

有一位投資人朋友認爲這種“雙向奔赴”大概率會成爲一種長期趨勢,因爲無論是接受投資還是給予投資,本質上都建立在一種更高級的“信任感”上——其中包含情緒認同、科學論證、共同押注未來的“戰友情”——足夠推動被投企業們跳過“社招”來尋求合作,也足夠推動被投企業們花額外地精力,“非標”地爲投資人們專門設計一份職位。

如果格局再大一點,這一趨勢的長期化也是中國創投市場走向成熟的關鍵標識物。因爲在一個成熟的創投環境裡,除了“創業者”和“錢”,“職業經理人”也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需要不斷流轉的資源——當“創”“投”兩端不再僅僅依靠“交易”來維持聯繫,“好交易”自然就會多起來——而“董秘”顯然是“職業經理人”的一種更靈活、更輕量化的形態。

當然實現這一切的前提,是投資人們真的集體把“董秘”看做職業生涯的“一條路”,而不是“一段路”。至少吳俊選擇的就是後者。

吳俊即將年滿30,一路從分析師做到了總監。之所以暫停自己的投資人生涯,決定前往一家企業出任董秘,除了這場開始於2022年底或者2023年初的“投資圈大逃殺”外,更直接的原因來自一場飯局:跟他約飯的那位前輩語重心長的告訴他,這一代投資人通向“合夥人”階層的路徑只剩下兩條,要麼自己創業,以優秀被投企業的身份被吸納進來,要麼去獲得一段紮實的實業經歷。

另外,“錢”也是個大麻煩。根據尚普諮詢2024年3月發佈的一份報告,董秘是一份標準的高薪職業,國內5118家上市公司爲董秘提供的年薪平均值爲75.89萬元,其中有超過1050名董秘“年薪百萬”。但細分來看,董秘平均薪酬最高的三個行業,分別是“創業可能性最小”的銀行、非銀金融、房地產。而定位“服務創新型中小企業主陣地”的北交所,董秘的平均薪酬爲46.63萬元。

考慮到目前仍未明朗的IPO前景,這既是一筆創業公司不得不考慮的“重大開支”,同時也成爲一張遙遙無期的餅。

而理論中象徵着行業進化的“強董秘”,目前其實是一個比較尷尬、強調“遠期回報”選擇,轉型而來的投資人不得不在承擔更多分工的情況下,薪資層面並不會得到顯著的提升。吳俊跳槽以後維持平薪,他推測“別的(做出相同選擇的)同行應該是降薪”。

“老闆的煩惱”

我爲每一場對話裡設置了一道固定問題,“你能做到3個月敲定首輪融資嗎?”得到的回答基本雷同,“不可能,除非帶資進組”。有人認爲,這要求是個悖論,因爲“有能力3個月敲定融資的人,未必看得上這個職位”。有人則相信“董秘”這份職業之所以有“非標空間”,另一面是骨子裡的極度“功能化”的,一旦無法滿足必要的需求,經常會被主動“幹掉”。

所以在VC/PE轉型董秘這件事上,六哥是“勸退派”。他覺得,短時間內,“董秘”仍然還是成熟公司的專屬。去年,六哥結束了自己長達9年的投行生涯,尋求更進一步的發展。也和小劉一樣,出於“投行人”的本能將“董秘”作爲了主要的出路方向。但經過“事前盡調”,他在“董秘”前面加了一串長長的定語,把選擇範圍框定在“大概處在IPO申報前一年、二年,基本上手就能開展IPO整改、中介機構協調、外部投資機構對接等工作的成熟項目”。

這些公司業務更加成熟,能讓“跳槽”更加安全,也只有這一階段的公司擁有對“董秘”的長期需求:前期,公司需要董秘把握審覈與中介機構整改要求平衡點、整體時間把控,同時通過與監管溝通經驗,順利推進IPO過會;後期,需要董秘可以主導資本運作、投資者關係、市值管理、併購重組。

而這些職能鮮明地指向“投行經歷”。六哥也並不否認老闆們越來越需要一個擁有專業背景的董秘,參與日常經營管理及業務開拓,但他的經驗是企業家們更習慣通過“內部培養”來找到這樣一位董秘,“比如行政、採購、財務、研發等部門同事接任”。

大飛老師這個“例外”應該更能說明問題。

大飛老師既不是投行出身,也沒有VC/PE經歷,第一份工作飛機租賃。由於工作內容與資本市場存在大量交集,“都很需要對資產的理解能力和對資本的運用能力”,並且“要熟悉國際稅法、國際商法”,於是在2018年一家準備登陸港股的獨角獸公司,成爲獨立幫助他們“幫助他們搭紅籌和vie架構的人”。2022年,他跳槽開始了自己的第二段董秘生涯,負責公司上市前私募融資、搭紅籌架構、港美股IPO。

大飛老師其實同樣不相信VC/PE投資人能當好“董秘”,主要是因爲“沒有在企業的人就是搞不懂其中門道的”,其次是因爲“他們接受的信息都是創始人和公司告訴他們的”。他向我描述一個複雜的商戰世界,比如某公司故意爲了顯擺自己或者破壞競對,故意安排看似獨立的第三方參加專家訪談,“真實的商戰也並不只是把人家的發財樹用開水澆死那麼簡單。”

我希望他能夠爲準備跳槽的朋友們提供一些建議,聊聊當年最大的困擾。他想了想,決定聊點技術之外的事:“離錢近會更考驗人性,公司創始人和董秘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會相看兩厭,能形成相互制衡的公司需要創始人很大的格局和胸襟……一個好的董秘應該是兼具業務部門的靈活度又有財務部底線的人,既要幫助公司和創始人,又要堅持自己底線。”

你看,對於大部分VC/PE從業者,“董秘”將大概率是他們與創業者共同的期許。一名優秀的風險投資者,他的氣質將天然地站在上述要求的對立面。A16z創始人Marc Andreessen不是也纔在最新的一期播客裡說過麼,風險投資之所以一直沿用“合夥企業”模式,正是因爲人們在“圍坐在同一間辦公室裡的少數人組成的‘小部落’構成,在做出投資決策時試圖互相交流想法”的過程中不斷受益。

不過,其實我仍然無法有底氣地建議你,不去參考吳俊和馬健的例子。因爲可能就像達爾文在《物種起源》裡提到的那樣:“一個性狀並不需要足夠完美或理想,才能被自然選擇保留下來,只要能讓有機體佔據些微優勢,它就符合要求”——可能一些破局式的變化,真的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