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子街故事(我與一座城)

吳佳妮

《守護解放西》火了,坡子街派出所火了,我也跟着火了。我意外地收到了一條來自支教學校學生的留言:“小吳老師,我來長沙了,和曾經的你一樣,成了一名高中地理老師!”許多人知道我曾是坡子街一名“網紅”民警,其實,在此之前,我還做過很多“跨界”的事,都與長沙有關。

18歲那年,我攥着中南大學錄取通知書,在綠皮火車中搖晃近一個小時後,望見了長沙火車站鐘樓尖頂的朝霞。讀書那幾年,我常常和同學、朋友一起去嶽麓山的後山摘橘子,去金滿地淘衣服,去司門口喝一杯“八加八”奶茶,去馬欄山看《快樂大本營》。而最愛的還是約上三五好友,一起沿着江邊徒步,從桃子湖一直走到橘子洲……

暮色四合,湘江水將溫柔卷向霞光深處,對岸高樓羣的霓虹初亮。看着這鋼筋水泥裡蓬勃生長的人情味,有時我會呆呆地出神。我想起老師在課上說的話,他說:“同學們要走出象牙塔,走到人羣中去,別做冰冷的記錄者,要做傳遞溫度的毛細血管。”

“走到人羣中去”,於是在2009年的那個夏天,我與3名隊友背起揹包,坐了近6個小時的大巴車,走進沅陵縣的校園。50多雙星星般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我在這裡遇見了小佳。這是個皮膚有點黑、微微帶點嬰兒肥的小姑娘,她問我:“小吳老師,長沙美嗎?爸媽離婚後,家已經不是家了,我成績也越來越差,您說我還能走出這大山嗎?”夜色中的沅江水如墨般黝黑,只聽偶爾有一兩條魚躍起來拍打水面的聲音。小佳無助的眼神,扎得我心痛。

僅僅把課本上的知識教給他們是不夠的。那天晚上,我和支教隊的小夥伴討論到凌晨,一起做了一個決定。我們爭取學校的支持,把空置的辦公室變成“心晴”諮詢室,在這裡傾聽孩子們青春的困惑和煩惱,鼓勵他們走出心裡的山。

畢業後,我如願留在了長沙,成了一名基層警察。看似不着邊際的跨界,其實是當年那些細小的選擇雕刻出的生命形狀。

去年夏天的一個凌晨3點,坡子街所的接警大廳依然吵吵嚷嚷。我發現門口臺階邊坐了一個年輕女孩,她蜷在臺階上,做了熒光粉美甲的雙手緊緊抱住雙腿。“妹陀,喝杯茶。”我在她旁邊坐下,把茶杯塞進她冰涼的手心。女孩睫毛膏暈開的黑圈在顫抖。在她斷斷續續的敘述裡,我聽了個大概——一年前她從永州山坳來到長沙,揣着主播夢和某公司簽下天價違約金合同,如今卻被困在每天16小時的美顏鏡頭前。那天晚上,她差點一頭栽進湘江裡。直到被江風吹得清醒了些,她跑來派出所,覺得在這裡才心安。看着她無助的雙眼,我拉住她的手說:“妹陀,別灰心,長沙很大,容得下你的夢想。”

第二天,我帶她見了駐所律師。聽着律師逐條逐條地耐心解答,姑娘慢慢挺直了脊背。解約成功那天,她卸了誇張的假睫毛,舉着一杯“茶顏悅色”奶茶在派出所門口朝我笑:“小吳警官,我找到新工作啦!你說得對,未來可以很美!”

穿上警服這10年,我在忙碌中逐漸讀懂長沙的浪漫和熱情:七夕夜的治安宣防颱點綴着路人贈送的玫瑰花束,烈日下站崗的民警身邊是羣衆送來的礦泉水,尋找走失孩子時會遇到熟悉地形的外賣騎手指路,糾紛調解時總有街坊鄰居化身配合默契的“和事佬”……

我知道,腳下這座古老又年輕的城市,有許多鮮活的故事。這些故事,就像汨羅江水、沅江水和湘江水,都會奔涌向八百里洞庭。我們這羣藏藍守護者,會一直在人羣匯聚成的江河裡,做一朵守護平安的浪花。

《 人民日報 》( 2025年03月29日 08 版)